2026年3月14日,尤尔根·哈贝马斯离世。作为当代最著名的思想家之一,他毕生关切人类的公共生活。桑内特曾说,公共生活有三个传统,构成等边三角形,其中,他本人、哈贝马斯与阿伦特各站一边。三位思想家以不同的方式塑造着人们对公共生活的理解。
但就新闻传播学科而言,哈贝马斯的影响无疑最为深远。我记得在读研究生的时候,新闻传播学界深受哈贝马斯公共领域理论的启发。那时,传统媒体与互联网“携手”,致力于推动公共议题,学界期待以公共对话推动社会变革。之后,社会在变,技术在迭代,相较于传统媒体或早期互联网时代,当下的公共生活极为复杂。但人类对良好公共生活的设想依然有一些稳定的理念,比如我们都渴望平等和真诚的对话,希望以对话来解决分歧,促进理解。站在今天的AI时代,我想寻回他思想中最为核心的关怀,即公共生活的尊严。在这个算法支配、群体极化、公共性衰退的数字时代,我们如何继承哈贝马斯那份公共生活的理想?
哈特穆特·威斯勒:《哈贝马斯论媒介》,中国传媒大学出版社,2021年
哈贝马斯对新闻传播学最为重要的影响,在于他为传媒赋予了规范性的理想维度。他将报刊视为公共领域的载体,认为大众传媒不只是信息传递的工具,更应是理性批判的空间,以理性讨论公共事务,形成能够监督权力的公众舆论。这样的描绘尽管带有理想色彩,却为新闻传播学者提供了思考的框架和问题指向,那就是媒体的使命是培育能够参与公共生活的公民。
作为研究者,我自己最初的研究领域便是受哈贝马斯这一理念的影响。后来转向“情感与公共生活”的研究,试图与他的理性主义传统展开对话,但这并不意味着要放弃哈贝马斯的理想。哈贝马斯本人并非对情感无动于衷,他承认“没有人与人之间的同情,任何审议都不可能得出值得普遍认同的结果”。他的“角色承担”概念要求参与者站在他人立场。在算法时代,“同情”正是我们理解他人、跨越群体隔阂的情感能力,而“角色承担”则要求我们在被数据化为“幻影公众”的时代,依然能够想象他者的处境,在对话中重建公共生活的尊严。
袁光锋:《公共传播空间为何需要情感——读克劳斯<公民的激情>》,《传媒观察》2023年第3期
哈贝马斯晚年敏锐地洞察到,数字技术并未促进解放,反而催生了“技术官僚统治的漩涡”。他看到了数字技术对公共生活的威胁,批判数据资本主义对民主政治的损害,警示“数据搜集者-信息”主客模式会取代主体间的交往。“数据搜集者-信息”模式并不把公众看作对话的参与者,而是被分析、被预测的数据。这已成为我们时代的真实困境。我们看到的是,公众成为数据,情感也被计算,人与人之间的理解被流量取代,在这种情况下,对话从何说起?公共生活的尊严何在?
这两年,我开始关注数字时代的心态秩序问题,努力处理多元与秩序、差异与理解的张力。回想起来,这一兴趣亦与公共领域的理念有着隐秘的关联,因为理性对话本身便是心态秩序的重要基础。然而,面对技术对公共生活的不断侵蚀,我们是否依然应该寄希望于对话?对话真能导向共识吗?说实话,我很困惑。但除此之外,我们又当向何处寻求答案?